第(1/3)页 卯时三刻,宫里的晨鼓刚刚敲过第一遍。 那鼓声从雍宫深处传来,沉沉的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滚过的雷,压着雍邑上空那片青灰色的天穹,久久不散。 鼓声落下去的时候,宫门前的石阶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,脚踩上去,隐隐有些打滑。 天边泛着青灰,像是谁用墨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层,又用清水淡淡地洗过一遍,洗到最后,剩下的就是这种颜色。 当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一点白,但白得勉强,白得不情不愿,仿佛天亮这件事,连老天爷都在犹豫。 雍邑宫门前却已落满了马车。 黑压压的一片,一辆挨着一辆。 马的鼻息在清晨的寒气里凝成白雾。 偶尔有马匹不耐烦地打个响鼻,蹄子刨两下地面,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 车夫们缩在车辕上,裹着破旧的羊皮袄,不敢出声,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宫门上那些铜钉,又低下头去,等着。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,三三两两地聚在宫门前的空地上。 朝服,玉带,冠冕——玄色的衣裳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愈发深沉,深得几乎要融进那片青灰色的天幕里去。 冠上的玉饰偶尔相碰,发出细碎的声响,但很快又归于沉寂。 一个个身影站在那儿,站得笔直,站得肃穆,站得像是宫门前新栽的一排排木桩。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。 所有人来得都比平时早。 左司马靳黜站在最前面。 他站的位置离宫门最近,近到能看清那两扇大门上铜钉的纹路。 每颗铜钉都有碗口大,九九八十一颗,嵌在厚重的门板上,排成九行九列。 晨光还没照过来,铜钉泛着暗沉沉的光,像是八十一只沉默的眼睛,盯着他,也盯着他身后那些人。 靳黜双手笼在袖中,一动不动。 他已经这样站了许久。 久到脚底那股寒气从靴底渗进来,顺着小腿往上爬,爬到膝盖,爬到腰胯,爬到脊梁骨,最后在后颈那儿凝成一团,怎么也散不去。 但他没有动。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些铜钉,看着铜钉上那些模糊的、扭曲的倒影。 他自己的倒影,还有他身后那些人影憧憧。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。 是右司马嬴奂。 年过六旬的老臣,今早也不得不从温暖的被榻中早早起身。 裹紧了身上的狐裘,那狐裘是上好的白狐皮缝的,厚实,暖和,裹在身上像裹着一团云。 但清晨的寒意挡不住。 那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从领口,从袖口,从衣襟的缝隙里,一点一点地往里渗。 嬴奂又咳了一声,这回压低了声音,咳得含蓄,咳得隐忍,咳得像是不想让人听见。 但他身后还是有人听见了。 “右司马可是受寒了?” 有人低声问。 嬴奂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 他笼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 他在想他的孙儿。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,去年与人争利,仗着自己是右司马的孙儿,硬是把人家祖传的一块地给占了。 虽说那块地也不值几个钱,可若是真要追究起来—— 嬴奂不愿再想下去。 “靳司马来得早。” 有人低声寒暄。 那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几分试探,几分小心翼翼。 靳黜没有回头。 他只是微微颔首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 他不想说话。 事实上,从昨夜开始,他就没睡安稳。 一闭上眼,便是那些陈年旧账。 例如那个不成器的侄儿靳牟,去年强占民田的事。 那事儿本来已经按下去了,该打点的打点了,该封口的封口了。 第(1/3)页